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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王赵眜的玉印

一、汉代的用玉思想

汉代玉文化在继承先秦玉文化的基础上而有所发展,成为汉代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汉代因其特定的历史时代特征,形成了儒、道并重的用玉思想,并以其特有的吉祥文化而对玉器产生了重要影响。

汉代玉文化受到儒家与道家思想的双重影响,具有儒、道并重的用玉特征,突出表现了国家礼制的政治用玉与“长生”、“成仙”思想相联系的特点,这是由其特定的社会历史原因决定的。第一,“汉承秦制”为儒家用玉理论的发展打下基础。西汉之初,在国家政治、经济、宗教、礼仪等方面完全继承了秦王朝的制度。秦王朝虽国祚短促,但其本身是在周文化的母体中孕育成长起来的,其文化的主要部分为中原礼乐,其国家经济体系乃是在“周礼”的基础上建造而成。

汉代在政治体系上继承秦朝制度,这就是专家们提到过的“汉承秦制”。“汉承秦制”在玉文化上的表现即保留了“周礼”的用玉思想和礼仪制度,具体表现为继承了一部分以玉祀神的传统礼俗和以玉示礼的宫廷仪节。虽然汉代玉礼器的种类和用途均已发生改变,但仍有部分玉器继续承载着重要礼器的职能,如玉璧和玉圭仍在祭祀、朝聘等场合发挥着重要作用,考古发掘所见有纹饰精美的仪仗器玉戈、玉钱等。凡此种种说明,汉代“六器”制度已然瓦解,以玉祭祀的思想仍然盛行,政治场合仍然用玉,“周制虽然崩溃,礼制精神尤存”。

西汉兽面纹玉璧

这种情况与儒家理论所倡导的观念正相符合,儒家正是提倡以“周礼”治国,以礼制和等级为国家政治的基础。第二,“汉继楚绪”为道家用玉思想的出现提供了土壤。汉代在文化艺术领域继承楚文化余绪,楚文化源于商代文明,经数百年的发展,成为与周秦文化并驾齐驱的文化势力。源于楚地的辞赋、帛画、音律等艺术形式皆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据着重要的地位。汉代开国君臣及汉军汉将大多出身楚地,他们登上政治舞台后,将故乡的文化艺术普及到全国范围,中原大地皆受到楚文化习俗的影响。一时之间楚歌、楚韵、楚声、楚舞传遍了大江南北、大河上下。西汉初期极为盛行的道家“黄老之学”亦发韧于楚文化。这就是专家们所说的“汉继楚绪”卫。

“汉继楚绪”在玉文化上的表现即为浪漫主义题材玉器的创作和流行、辟邪压胜玉器的出现及丧葬玉器的完善齐备。其中丧葬玉器的种类与用途尤其体现了道家“长生”、“羽化”的思想意识。第三,“独尊儒术”促进了儒家用玉理论的发展。汉武帝即位后,国家日益强盛,武帝认为应进一步强化专制主义的集权制度,变汉初的“无为”为“有为”,在政治和文化上均实现“大一统”,儒家学术正好符合汉王朝统治的需要。元光元年,武帝听从董仲舒的建议,将儒家学说规定为国家的最高政治理论,提拔和重用儒生,使之担当朝廷重任,将儒学尊为“经学”,在太学置五经博士,使儒学成为官学同时排斥百家之言,罢黔不治儒学的朝廷官员。这就是西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事件。

东汉螭凤纹玉璧

《汉书·武帝纪赞》:

“孝武初立,卓然罢融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

从此以后,儒学取代了道家的地位,成为汉王朝的正统思想。“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玉文化上的表现即促进了儒家用玉理论的发展。“玉德”学说备受推崇,佩玉风气经久盛行。

汉代儒家思想对玉文化的影响突出表现在对“玉德”学说的继承完善和佩玉的等级制度上。中国古代玉器强烈受到传统伦理道德的规范,许多玉器都具有特定的审美象征性,往往借助于造型、体量、尺寸、色彩、纹饰等象征性的显示伦理道德和社会等级观念。

朱雀衔环玉卮

汉代儒生发展了“以玉比德”的伦理道德观。董仲舒《春秋繁露·执蛰》云

“玉有似君子。……玉至清而不蔽其恶,内有瑕秽,必见之于外,故君子不隐其短,不知则问,不能则学,取之玉也。君子比之玉,玉润而不污,是仁而至清洁也廉而不杀,是义而不害也坚而不磐,过而不濡,视之如庸,展之如,,状如石,搔而不可从绕,洁白如素而不受污,玉类备者,故公侯以为贽。”

其论述玉之多种美好品质,使之成为君子道德的楷模。汉初贾谊提出玉有“六理”,《新书·道德说》:“德有六理,何谓六理?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诸生者皆生于德之所生,而能人象德者独玉也。写德体六理,尽见于玉也,各有状。是故以玉效德之六理。”

儒家政治是以等级制度为基础的,其对佩玉方式作出了严格的等级规范。《礼记·玉藻》:“君在不佩玉,左结佩,右设佩。居则设佩,朝则结佩。齐则綪结佩。凡带必有佩玉,唯丧否。佩玉有冲牙。……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组绶,大夫佩水苍玉而纯组绶,世子佩瑜玉而綦组绶,士佩濡玟而緼组绶。”

东汉玉辟邪

有国君在场时不佩戴全部的玉佩,应把左边的两块玉磺结在一起,使之不发出声音,右边的可以垂下。燕居时两边都要佩戴,朝勤时把左边的玉佩结起,斋戒时就把玉佩的绶带折叠起来,结在衡上,穿玄端斋服,以示恭敬。凡身着革带必须佩玉,只有服丧不佩。天子佩白色的玉,用黑色的系玉丝带诸侯佩黑色山形纹的玉,用红色的系玉丝带大夫佩苍色水纹的玉,用缁色的系玉丝带;士子佩美玉,用青黑色的系玉丝带;士佩仅次于美玉的石,用赤黄色丝带。同时对佩玉的行为举止进行约束,使之一切都合乎礼制。汉代用玉、赏玉的文化氛围已然形成,生活用器和观赏陈设器多姿多彩,圆雕、高浮雕的艺术品逐渐成为玉器发展的主流,汉代玉文化由此走向了追求个性化及艺术价值的更高阶段。

金缕玉衣

二、汉代的葬玉文化

汉代葬玉的兴盛有其社会历史背景的原因。汉兴之初,统治阶层运用道家“清静无为”的黄老思想和儒家“仁”的理论,修治战争创伤,发展社会经济。当时的政治家陆贾曾指出:

“秦始皇帝设为车裂之诛,以敛奸邪;筑长城于戎境,以备胡越;征大吞小,威震天下;将帅横行,以服外国。蒙恬讨乱于外,李斯治法于内。事逾烦天下逾乱,法逾滋而奸逾炽,兵马益设而敌人逾多。秦非不欲为治,然失之者,乃举措暴众,而用刑太极故也。”

《新语·无为》他主张“行仁义',法先圣”。汉高祖刘邦听从其建议,采取“逆取顺守,文武并用”的统治方针,使社会经济得以恢复。文帝推行“无为”之治,并“约法省禁,轻田租,十五而税一”,推动了社会生产的发展,使国力日益强盛,出现了“文景之治”的繁荣景象。武帝时,国家实力空前强盛,社会经济已十分富足。《汉书·食货志》记载:

“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国家亡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凛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

南京博物院的东汉银缕玉衣

这样的盛世繁荣景象在汉代的墓室壁画、画像石、画像砖上有丰富的表现:田耕、播种、收割、扬谷、牛车、饲马、放牧、丰收、宴饮、庖厨、百戏、歌舞、奏乐等活动成为常见的表现题材。贵族在这样繁荣的经济条件下开始追求享乐,奢侈骄纵蔚然成风。《汉书·食货志》:“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车服皆亡上限。”为了能够在死后还能继续享受阳世的安乐生活,人们开始不计得失的建造墓室葬居,加之受到儒家“贵玉”及道家“升仙”思想的影响,敛葬玉器在汉代得以蓬勃发展,其形制、种类及工艺均高度发达,成为古代玉器史上的一座奇峰,后代一直无可比拟。

铜缕玉衣

两汉葬玉的发展经历了四个阶段:西汉早期,最初的殓葬玉器主要为玉面罩和玉衣套,器物的构成有一定的规范,但并不完善,如玉塞只有琀一种;西汉中期,玉衣组合开始流行,并发展完备,玉九窍塞与玉璧的用量最多,玉质最好。此时编连玉衣的缕质出现金缕、银缕、铜缕之分;西汉后期至东汉前期,玉衣组合的使用范围有扩大之势,缕质多样,玉料质地亦开始多样化,然而玉璧的用量呈大幅度下降趋势。经过王莽的乱政和东汉早期的战火滋扰,此时各诸侯国的实力己今非昔比,出土资料显示,使用金缕玉衣的一般为身份地位极为尊贵且财力发达的诸侯王,小国的诸侯王多见穿戴银缕玉衣或铜缕玉衣,身份更低一级的侯所穿戴的玉衣均为铜缕,少数使用工艺较精致的鎏金铜缕玉衣。

同时,亦出现了新的现象,即等级与侯相当甚至低于侯的贵族也开始使用玉衣,所用均为铜缕,但玉衣的材质较为粗劣或为其他质料所制;到了西汉后期,某些诸侯王葬时所穿戴的玉衣已并非为朝廷统一颁赐,而是为各诸侯国自己所生产,这种情况表现出当时的西汉诸侯国已“制同京师”。东汉时期,朝廷鉴于西汉后期玉衣使用所出现的复杂混乱局面,开始制定相应的政策,将玉衣的使用按等级进行规范。《续汉书·礼仪志》中记载:

“诸侯王、列侯、始封贵人、公主薨,皆令赠印玺、玉柙银缕;大贵人、长公主铜缕。”

以等级尊卑来确定金缕、银缕、铜缕之分及玉衣的玉质。在东汉时期,皇帝是金缕玉衣的唯一使用者,诸侯国的王按制度可使用银缕玉衣,侯或等级与侯相当的贵族仅可使用铜缕玉衣或丝缕玉衣,反映出东汉等级尊卑的严格,玉衣的使用制度得到了较好的遵守。

中山简王刘焉的鎏金铜缕玉衣,

汉代人的玉敛葬观念承袭了周代“以玉为精”,“精魄沟通天地”的葬玉思想,又有其独到之处。因国家社会经济的发达,及受到儒家“贵玉”、“孝道”、“厚葬”和道家“升仙”思想的双重影响,汉代的玉敛葬意识有着与以往不同的特点。其不像之前的时代那样,被动的慑服于神灵的权威之下,极力装点自身去讨好神灵,而是重在发挥人自身的主动作用,运用各种手段,想尽一切办法去上天入地,将现实世界与神仙世界联系起来,达到长生不老、永享安乐的目的。在这种观念作用下,神仙的世界不再是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境地,也无需想尽办法去揣度鬼神的信息,而是千方百计地使用各种手段将自身升华到神仙的世界中去,并且还把人世间创造的美好繁华的物质财富一并带过去,希望在来世亦享受不尽。

南越文王赵眜丝镂玉衣

因此,汉代的玉敛葬体现出一种“拟人间”的特点,墓葬中的一切都是人世生活的真实情况的反应和再现。汉代在全国范围内大兴厚葬,,侯王墓皆工程浩大,墓室葬居,敛葬器皿,无所不用其极,其目的即在于希望将此生的享受带到来世。此时此地人神之界限似乎已被打破。人们一方面利用已有的手段施行着升天入地的法术程序,另一方面又佩戴着琢有龙凤呈祥之类纹样的玉璧,来标志着自己的谦谦君子之风。从用玉观念的角度来说,这是在汉的特定条件之下所创造出来的似乎是最完美的天人合一格局。

参考文献:《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周礼正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