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几千年来始终萦绕在中华民族的梦境里,带着她的天赋神权、高洁厚德和赐福予吉令无数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富商巨贾魂牵梦绕为之倾倒。玉,如同中华民族的信物,由远古祖先铸就、由华夏先哲祝福、由历代帝王护航,经过商周、雄秦、强汉、盛唐、宋元、明清来到我们这一代人的面前。我们如何才能心怀敬畏地接过祖宗的传家宝,并让她的精神内涵在我们的手中发扬光大,并以更加丰富多彩的身姿面貌留传给子孙后代呢?无疑,当代的中国玉界需要虔诚的追梦人来实现这个使命。

蒋喜 薄胎茶具(六件套)

苏邦玉雕传人——蒋喜就是这样一位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身怀治玉绝技、博古通今的玉界追梦人。

(一)

苏州,这个“人间天堂”,素来就以其清新圆柔、细致婉约书写出了中国式的优雅,为古今“苏邦”玉人们提供了独特的养分。苏州自古以来就有治玉的传统,其治玉史可追溯到五、六千年以前的良渚文化时期,甚至更早。到了明清两代更是成了南玉作乃至全国的治玉中心。明代宋应星在《天工开物·珠玉》中就说:“良玉虽集京师,工巧则推苏郡。”明代张岱更是在《陶庵梦忆》中云:“吴中绝技,陆子冈之治玉,……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可见,古老的江南文明赋予了苏州丰富的人文资源,也为今天的苏州玉人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工艺养料。苏邦玉人是幸运的,他们有近水楼台的优势,苏邦玉人肩上的担子也是最重的,他们要肩负起承上启下的历史重任。

曾有人形容蒋喜是为玉而生的,这一点绝非言过其实。在他身上有太多个第一,苏州玉雕界第一代国家级玉雕大师,第一批非物质文化代表性传承人,苏州玉雕界第一个举办个人作品全国巡展,苏州玉雕界第一个著书《美石者》和《太湖沉宝》立说总结自己的玉雕经验和技法……。这些显赫成就的背后是蒋喜传承、发扬苏州玉雕的拳拳之心和钻研古艺、拓发新品的忙碌身影。眼前的蒋喜,浑身上下透露着温和、如玉的温润。他柔和的目光传递着他的清净和从容,这种云淡风轻的淡定会感染着周边的人迅速由浮躁而安静下来。定心观察,又会发现蒋喜的内心实际里有一份如同玉质坚的执着,他坚毅的嘴角分明是在告诉你他的雄浑和坚韧,那种疾风暴雨又会鼓舞着懈怠人振作起来。蒋喜是有使命感和责任感的人,他以复兴苏州玉雕为己任,以传承和发扬中国玉雕为梦想,这一点在他30多年的治玉生涯中没有一刻忘怀过。

蒋喜童年时随父母从苏州下放到苏北农村,虽然很穷,却过得很快乐。这种经历令蒋喜总是能怀着勇敢的心去面对未来,同时,也让他对现在当下的状况很知足。在他看来,当经历了苦难之后,他会为自己潜在的张力而吃惊,从此他就有了这个底线,可以更专注地做他要做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坦然面对。人需要了解自己的底线,才能探索人生的上限,人生得失无常,唯有安然自处,这是大师的成长历程带给我们的启发。蒋喜的父母是严父慈母型,父亲的能干、担当及母亲的慈爱、宽厚使他学到了责任、坚强和感恩、包容。父母赋予的精神财富给蒋喜以动力,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要尽力而为,做到极致。童年的蒋喜好奇心强烈,求知欲旺盛,什么事情都要尝试和探究一下,这一切发展成为他今天善于观察、勤于思索的思维习惯,培养了他坚韧的性格和超凡的艺术敏锐度。

1981年蒋喜以第2名的成绩考入苏州玉雕厂,当时正值改革开放,正是国营玉雕厂的鼎盛时期,玉雕厂生产的产品作为“外贸商品”,销往同属汉文化圈的我国台湾、香港及东亚国家,既为国家换取了外汇,也使玉雕这门古老艺术的血脉得以更好地延续。蒋喜进厂后被分配在立体车间,学习动物和器皿。在跟随师父学习的过程中,慢慢认识到自己基础的不足,与有美术专业基础的同事相比尚有差距,在厂里的美术基础学习班学习之后,第一次从理论上了解了造型艺术的规律,也第一次悟出:“一件作品之所以美,是有规律可循的。”从此,蒋喜养成了勤奋好学,不断提升自己的个性,这个性格特点跟随他直到今日。在他看来,勤奋是成功必备的要素,不管一个人多聪明、多敏锐,如不勤奋,只能眼高手低,一事无成。勤奋的蒋喜很快就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玉雕这门手艺,甚至进入到忘我的状态,直到今日他还是那样:一旦灵感来了,进入到工作状态,他便会一气呵成将手头工作做完。这种由喜爱引发的专注无疑是蒋喜取得成功的要素之一。在81到88年的7年间,从清代的仿古瓶及饕餮纹等的练习,使蒋喜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车间,开机器,最后一个关机器下班。在那台小小的玉雕机面前,年轻的蒋喜通过不懈的努力,将自己与玉雕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直到后来的人玉合一。正是这份勤奋和努力,让蒋喜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他的早期作品《马踏飞燕》显示出了他扎实的基本功底,镂空技艺高,需要胆大心细,蒋喜交上了一份优秀的答卷。很快他便从学徒中脱颖而出,较早出师,产品也进入“免检”行列。

为了满足港台市场对仿古玉雕的大量需求,厂里抽调包括蒋喜在内的技术骨干成立了仿古车间,当时的仿古车间以仿制文物为主,从文物商店和外贸公司借来各个朝代的古玉,一比一地仿制,也正是由于这个机缘,使蒋喜更加透彻地了解了中国古代的玉雕文化。那时,蒋喜对能接触到的各个时期的古玉不是简单地观摩,而是近距离对话,感受它的工艺,品它的气韵。其后的二三年时间里,在做过几百件仿古玉件之后,蒋喜逐步领悟到了古人做玉的严谨精神,这种严谨的治玉精神对他影响至今。在这段时间里,蒋喜做了二个方面的积累工作:首先,由于仿古玉须保持原作风貌,技术要求甚高,蒋喜每次接到任务后,都一丝不苟,认真对待,他使用各种游标卡尺,确保图案尺寸精准,并自创数种雕玉工具,适应古玉刀法风格。他不是在盲目枯燥地“复制”古玉,而是在理性有趣地“临摹”古人。在蒋喜看来:“玉雕艺术是一门非常强调实践的造型艺术,我们不可能带着玉雕机去写生,所以临摹名作就是最好的学习训练方法。”虽说是复制,也是带着他个人思想的复制,蒋喜没有成为“复印机”。其次,他制作并收集了大量古代玉器拓片。在此期间,厂里仿制了一些上海和天津外贸的古代平面玉器,蒋喜利用休息时间做了很多拓片,这样即使“原件”用完还回去了,他也能随时研究这些拓片资料。他还发现了乳钉纹这种纹饰等边三角形分布的规律,明白了这一点,再做乳钉纹、蒲纹、蝌蚪纹等纹饰时,就可以触类旁通,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了。正是由于这一阶段的处处用心,使蒋喜日后既成为了高古玉器的研究和鉴定专家,也成为了当代苏州玉雕的代表性人物。这时的蒋喜凭借对玉雕的热爱和钻研,练就了娴熟的玉雕技艺。有了这些知识和经验的储备以及天赋的激情和悟性,蒋喜开始了对复兴苏州玉雕的思考,在他的面前,一扇崭新的大门即将打开。

(二)

上世纪80年代末,在市场经济的攻势下,全国各大玉雕厂相继进入衰败之境。1988年,蒋喜从苏州玉雕厂离职。没有了体制的束缚,他开始了很多尝试,从与香港老板合作到自己单干,从对古玉残件进行修复到老玉新工。他经历了独自面对市场的见习期,从书籍、客户和市场当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凭借着他的勤奋钻研和广集博采,他在工艺和技法及思想和观念上都取得了巨大的进步。蒋喜开始了自己玉雕风格和艺术方向的探索。1988年他成立了自己的玉雕工作室——美石坊,将创作重点放到了高古风格玉器方面,因为这是他的优势,可以形成特色,进而创立自己的品牌。蒋喜几十年的积累就要转化为成果了,这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厚积薄发的过程。

致力于高古风格玉器的制作得益于蒋喜对中国传统文化和艺术的情有独钟。在他看来,一个传统艺术的继承者,必须要了解传统文化的历史。他认为,在人类历史上那个被称作“轴心时代”的时期,世界各种文明都出现了自己的精神导师,如希腊文明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古印度文明有释迦牟尼,中国则出现了孔子、老子、孟子等先秦诸子,他们的思想都是人类文明的源头,至今仍在影响着世界,乃至于我们的生活。他所做的就是顺着这个脉络,去寻求我们文明的本源。他说:“研究高古玉,你就必须要了解当时的时代背景,那是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从春秋战国一直到秦汉,这是我们民族思想上最为开放,个性上最为坚毅的时期,这一点你从高古玉所呈现出的气势上就能感觉到。”蒋喜明白,玉雕这门古老的艺术,承载了我们几千年的民族精神,这种精神是我们民族的根本所在,也是当下我们这个时代所缺失的民族信仰。对此,蒋喜坚定地说道:“我们丢失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我想在我的作品中,把它们找回来。”

玉雕大家蒋喜作品欣赏

蒋喜喜爱高古玉,是因为其形象浑厚大气、立意深奥幽玄、做工规章细致,不但有视觉的震撼,更有人文思想的体现。他说:“坦诚地讲,我们现代人根本做不出这些东西,古代的雕玉人是在用生命做玉,他们不是完成一项工作,而是在履行自己的使命。我很清楚,我只能敬畏他们而无法超越他们,所以我必须做出自己的风格,这是我的出路。”蒋喜对“古”有着自己的一番深刻理解,他所崇尚的古韵,是气息、境界、人格和文化上的古。他力求读懂古玉上的历史痕迹和文化信息,再用创新的方式将其诠释出来,他称之为“拟古”。可见,他的拟古不是简单的仿古和伪古,而是加入自己对历史和文化的理解之后的再创作。

蒋喜的拟古玉雕作品古韵漫溢。由于他对夏、商、春秋、战国以及两汉时期的玉器风格和雕琢技法深有研究,设计和雕琢的玉雕作品不仅包含了古代玉文化的特殊内涵,又体现了当代玉文化的审美意象,因而形成了其独具艺术魅力的玉雕风格——“拟古创新”。蒋喜最喜欢战国和汉代的玉器,因为它们在风格上大气磅礴,在主题上玄妙深奥。他师法汉代玉器风格的拟古代表作《龙纹韘形佩》就力图表现这种境界。汉代的镂空技术和“拉丝工”是古代治玉的著名刀法,它是在打孔后用工具弓蘸着金刚砂拉出来的,这种技法非常讲究功力。该件作品就是运用这种技法镂雕出来的。作品的主体是由玉韘演变而来的,造型为一条“S”形游龙从韘形佩左上方穿越而出,改良了以往韘形佩一贯的平面设计,而代之的弧面出廓表现,使作品更具立体感。游龙张口扭驱,冲破桎梏,奋力向前,佩身正面以浅浮雕“丁字纹”来装饰,显得清逸浪漫,背面以西汉云纹“铺首”来表现,颇具巫神特色。镂空的工艺玲珑精巧,“S”形的曲线圆中带方,使作品既舒展飘逸、流畅有力、富有动感,又雄浑豪放、气势磅礴,具有霸气。玉料本身的天然皮色也为作品增添了盎然的古意。通过这件拟汉作品,蒋喜实际上是在呕歌新时代的勃勃生机,他在呼吁,当代的中国艺术也要像那条矫健的游龙一样,在吸收传统养分的同时,又不受传统藩篱的束缚,自强不息,一往无前,向着更高更远的目标前进。蒋喜的这一情感和观念在他的另一件拟汉玉雕代表作《天禄瑞兽》中表现得更为淋漓尽致。该件作品在借鉴古人表现形式的基础上,更多地在选料、造型、纹饰和工艺方面加入了自己的理念,并通过提炼和优化的手段突出了现代的美感。作品的选料为青海优质青玉,纯正无暇、细腻坚致的冷色调青玉,为这件意图表现稳重大气、具有无穷生命力的作品提供了物质前提。在造型上汲取了汉代瑞兽威武雄壮的特质。天禄和麒麟、辟邪并称为中国古代祭祀的三大神兽。天禄和辟邪都是古代传说中的神兽,似鹿而长尾,一角者为天禄,二角者为辟邪,可攘除灾难,永安百禄。现代人多用来避邪,渭能祓除不祥,永绥百禄。作品中的天禄昂首阔步,仰首咆哮。作品以写实的手法表现了天禄肌肤细腻有力的质感,须发、翅膀和尾部流畅动感的线条,以及体态上怒目圆睁、铁嘴利齿、弓背收腹、健爪抓地的桀骜不驯的气势。充分体现了苏邦玉雕精工细巧的优势,张扬出瑞兽所代表的威武不屈,图强奋进的时代精神面貌。我们实在难以想象这些雄浑有力的作品,是出自温文尔雅的蒋喜之手,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了苏州的另一面,云淡风轻的背后,潜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力量。这种性格上的特质往往会造就一个艺术家独特的审美气质。蒋喜之所以能够在大气深奥的高古玉中获得艺术灵感,正是得益于他浑厚深沉的气质,他在作品上将内在的共鸣表现出来,只需与生俱来的直觉,而不用理性的思考。

几十年对高古玉文化的研究,使蒋喜在高古玉雕的工艺和研究方面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例如,“汉八刀”和“游丝毛雕”。这些成果,既是蒋喜对古代文化艺术的敬畏,更是他对中国玉雕史的补充,这些被研用和恢复的工艺和技术,正是对古代玉文化传承和延续的最好诠释。

在采访过程中,蒋喜谈到:“汉八刀,已经快要失传的工艺。我会告诉大家比如这种斜刀工怎么做,……然后汉八刀的这种做法是如何展现的。”“汉八刀”是琢玉的一种刀法,“八”不是确指,而是象征,实指刀法简洁。这种刀法在西周“斜刀工”的手法中早有运用,到了战汉时期在玉蝉、翁仲、握猪等玉器上得到了完美运用。在美石坊闻名遐迩的“美石三宝”中的汉蝉和翁仲上,是蒋喜“汉八刀”工艺的典型呈现。“汉八刀”古朴、简洁、凝练、大气,要真正运用它来施艺,既需要有合适的工具,更需要具备手眼的功夫和造诣。“汉八刀”主要靠线条表现意蕴,所用的砣很大,下刀时要静心屏气,胆大心细,心、手、眼要协调配合。蒋喜在其作品“美石三宝”之翁仲的创作中,援古入今,将古代玉雕元素融入现代人的审美标准,以古代的刀法结合现代的工艺,雕出“拟古创新”的当代玉雕作品,再一次彰显了他对自我艺术风格的追求。据《明一统志》称:翁仲本为人名,姓阮名翁仲,秦时安南人,身长一丈三尺,魁梧高大,气质端秀,能征善战,异于常人。始皇并天下,翁仲战功卓越。翁仲死后,秦王颇为痛惜,铸铜为像,立于司马宫外。汉时以玉琢之,挂在腰间,作为辟邪压胜之物,护身保平安。玉翁仲是汉代独有的品种,多是上下一致笔直的外形,蒋喜笔下的翁仲则不然,他对翁仲在造型和线条上进行了“优化式”的表现,将一系列威严神勇、智慧绝伦、居高临下、傲视苍穹的翁仲形象展现在世人面前:造型大多为一直立汉代写意人形,头戴束发冠,简略的眉眼和嘴,身着长衣,不露手足,整体身形前凸后凹,挺胸、扬头、肥肩,宽袍大袖、褒衣薄带。以“汉八刀”方法为技,  精致传神。今翁仲与古翁仲相比,“正似一个生命体托生成另一个生命体的再延续”,折射着厚重的古今玉文化的内涵。在“美石三宝”之汉蝉的雕琢中,蒋喜同样在师古的基础上继承和发扬了“汉八刀”的技法,斧劈刀砍、刀刀见锋,令他的玉蝉线条利落、纹饰明快、形象逼真、结构精准,尽显大素大雅之美。古人称蝉有五德:文、清、廉、俭、信。在古代玉文化中,玉蝉是一种高贵的礼器和身份的象征,是纯洁、清高和通灵的同义语。它有三种用途:一为佩蝉,即佩于人身以作装饰和避邪之用;二是冠蝉,作为饰物缀于帽子之上;三是含蝉,专门放置于逝者口中的随葬品。汉代玉蝉表面平滑光亮,中心稍厚,边沿棱角锋利,通体光素无纹。蒋喜的玉蝉,同样中心偏厚,双目外突,躯体以数道斜磨阴线琢出头、胸、腹、背及双翅,尾部和翅端呈三角形,既有高古之风,又有创新之意。蒋喜对 “汉八刀”这种工艺的运用,不单单是师法古人的工艺,更重要的是对先人的尊重和敬意。

蒋喜 青玉“气”薄胎花觚

“游丝毛雕”是蒋喜在做玉过程中慢慢总结出来的。“游丝毛雕”是产生于春秋战国,盛行于战国西汉,后来濒于失传的一种玉雕。细线纹雕琢技法。又称“游丝刻”或“跳刀”。在战国和西汉玉器中,“游丝毛雕”表现的阴刻细线,细如毫毛,仿若游丝,若隐若现,跳刀不断,婉转流动,精致优美,曲直流畅,刚柔并济,宛如一幅气韵生动的玉版白描画。蒋喜不忍古代玉雕技艺的传承发生断裂,决心恢复这种已经失传的治玉工艺。谈到复活这种工艺,他颇有心得:“游丝毛雕细若毫发,厚度差不多0.4毫米左右,这种特殊的线是由无数个点在玉的面上连贯而成的,勾砣的速度不能太高,最好控制在每分钟2000转左右,如果太快会出现崩口。这种工艺的特点就是一刀定终身,没办法改,就像写书法,画白描一样,一气呵成才有那种顺畅遒劲的气韵。”蒋喜的作品《游丝毛雕四灵佩》可谓古代“游丝毛雕”技法的复活版。四灵,也叫四象、四神,即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是我国古代吉祥物。这件四灵佩选材是新疆红皮籽料,一来是籽料表面光滑,易于雕刻,再有籽料红皮上的线条比较醒目,便于欣赏。蒋喜通过“游丝毛雕”的工艺技法,在籽料柔和的弧面上刻画了矫健的青龙,威猛的白虎,灵秀的朱雀和神秘的玄武,他以精致婉约、浪漫飘逸、飞扬洒脱、刚柔并济的线条,描绘了四灵的玄妙威严和无穷力量。透过眼前这件美轮美奂的玉雕佳作超然浪漫的汉代先人仿佛也在我们的眼前鲜活了起来。蒋喜以他炉火纯青的技艺,为我们呈现了一件神奇瑰丽,极富高古气韵的拟古佳作。

如今,蒋喜对高古玉的感悟日深,加上扎实的基本功,使他在拟古玉雕方面能够匠心独运,因材施艺,形神兼备,古韵十足。其作品的逼真程度,有时连古玉专家学者和收藏名家都难以分辨。蒋喜常讲:“我始终以扬弃的态度对待传统玉雕艺术,而不是全盘接受。”他始终秉承拟古而不泥古,首先理解古代玉器的内涵,再汲取其精华,然后再融入自己的感悟,最后创作出符合当代审美情趣的拟古作品。

(三)

无论是“汉八刀”的雄浑凝练,还是“游丝毛雕”的劲畅飞扬,蒋喜的艺术创作中都溢满着“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揭”的天成大美。磅礴大气中透露着天然古拙,这便是蒋喜的艺术风格。这种风格是苏州给的。姑苏几千年的文化浸润,让他寻到了逝去的风华,也找到了前行的方向。在提到对苏州的感受时,蒋喜谈到:“苏州是个很有味道的城市,它很厚重,同时却又很清秀,厚重的是他的文化沉淀,清秀的是它独特的人文气息。……无论是玉器、园林建筑,还是小桥流水的景致,甜糯精致的饮食,还是诗赋书画曲艺,木雕刺绣,你能感受到它的共通之处。”又说:“苏州很小,但也很大。它看起来很小,很精致,有一种无微不至的精细;但是它又很博大,你从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诗句中,就能感受到苏州人那种博大的胸怀;从‘伍子胥的痕迹’,你能体会到苏州内心的刚强,他就像水一样,至柔却至刚,复杂却又单独。”一如前人的担当,蒋喜也感受到了复兴苏州玉雕的责任。

关于苏州玉雕的风格,蒋喜认为,最大的特点就是古韵。仿古有三层含义:第一是做旧,第二是一比一高仿,第三是吸纳古韵元素来做反映现代风尚的作品。蒋喜选择了第三种,这就是他的当代苏州玉雕的风格——“古韵今风”。对于古韵今风,他有自己的见解:首先,运用古韵元素。他认为,先要把古代的韵味读懂,听其历史之音,观其古典貌相,品其古味品格。古韵元素的运用,必须是有机的穿插和组合,而不是盲目的照搬和堆砌。蒋喜的《琮璧圭璜四瑞·人形佩》就是这样一件善巧运用古玉造型元素的代表性作品。该作品由琮、璧、圭、璜四种古玉造型元素组成一个人形的玉佩,以直立的圭为人体、躯干,以琮为上半身,以璜为双臂,以璧为冠,用夸张的手法,表现了四瑞的神秘性和万物有灵的观念,是将自然力量拟人化的写意描述。充分体现了蒋喜驾驭古韵造型元素的能力。蒋喜的另外一件作品《天长地久和谐勒子》则体现了他对古玉纹饰元素的灵活运用。在介绍该件作品的创作意图时,蒋喜说道:“下端是方的造型,就是玉琮的方,不是绝对方,上端是玉璧的造型,实际上是玉琮和玉璧的象征,象征着天圆地方。天地之间有一种绳纹的扭曲,这种扭曲是上升的,旋转的。从方到圆,出现渐变。而如何从方到圆,是通过纹饰来交待的。纹饰里面有蒲纹,蒲纹是所有纹饰及玉雕纹饰里边出现最早的,非常原始的纹饰。……在蒲纹的基础上,出现乳钉纹,乳钉纹出现以后,才有蝌蚪纹,蝌蚪纹延展下去就是丁字纹。随着年代的顺延,丁字纹下面就是云纹。……而像这些纹饰是通过相当于一个数字,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这样一个关系,来说明方和圆之间的渐变形势。”此作品上圆下方,以蒲纹、乳钉纹、和蝌蚪纹这三种纹饰的产生过程为语言,以向上升腾的“绳纹”为形式,表达出天地为根,方中有圆,圆中有方,以及万物相生不息和谐发展的主题思想。

蒋喜 美石三宝

其次,彰显时代气度。这是蒋喜对今风的理解。他认为,要做出与高古物一模一样的东西,一是不可能,二是没必要。而是应该明确古今的差别,做出表达现代人审美诉求的新东西。对此,他直言:“苏州玉雕业若想在全国持续领先,必须在继承的基础上涵养出符合时代审美需求的文化气度。”蒋喜融合古韵今风的最佳典范就是他的龙凤对牌系列作品。数千年来,龙凤文化一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有主要地位,成为从古至今艺术创作源远流长的命题。龙为夏的图腾,商的图腾为凤,夏商二族的融合构成中华民族的命脉基础,龙凤的艺术结合形式被视为中华统一、民族强盛的标志。蒋喜慧眼识珠,在继承发扬传统的龙凤文化的前提下,以龙凤元素为主,辅以现代内容,在全国玉雕界首创了“龙凤对牌系列”作品,以生动活泼的龙凤呈祥形象、丰富多彩的现代装饰元素,向人们传递着吉祥、和谐、爱情、平安等美好的情感,更成为男女间表达爱情的媒介物。龙凤对牌系列作品的创意灵感来源于蒋喜的战国玉器风格的《龙凤佩·藏在心中》,这件用古玉雕刻而成的“8”字形龙凤合体形玉佩,龙昂首前视,卷曲躯体,尾巴上扬,凤被环抱在龙身中,颇具卷曲升腾、浪漫飘逸的美感。蒋喜说:“这件龙凤佩我很喜欢,而且它是我后来‘龙凤对牌’系列作品的雏形与设计理念来源。”蒋喜的每一对“对牌”,都坚持“同料”,“似型”,“一意”的创作原则,即在对牌的设计制作过程中,两块对牌的玉料选用同一块料,造型和纹饰方面两块玉牌大致相同且左右对称,二者共同来表达同一品题。在设计、造型和工艺上,运用既传统又现代的创作理念,彰显古为今用的现代气度和人文精神。例如,他的《龙凤对牌系列·爱的足迹》就是将“珠联璧合”的乳钉璧、“用心合并”的并联电路图和“并肩而行”的两行足迹这些古今设计元素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极具“诗有尽而情无限,画有尽而美无穷”的艺术感染力,给人留下无尽的艺术想像空间,热情地讴歌了并肩前行、永结同心的永恒主题。善于学习、梳理、归纳和总结前人表现方法和技巧,并形成自己的风格特色是蒋喜的成功要素之一,他所设计制作的龙凤对牌系列作品在形式和内容上不断推陈出新,不断创作出新颖、高雅的新作品,使龙凤对牌系列作品不仅成为苏州及全国玉雕界标志性创新作品,更成为玉器收藏界的一种时尚和流行。很多人都是从龙凤对牌开始认识蒋喜的,表明他这一类作品上做到了极致。

蒋喜的当代玉雕风格——“古韵今风”,归根结底,就是传承和创新。在传承的方面,他认为:“对于古代玉器,首先要读懂它们,把精华提取出来,在掌握好材料特点的前提下,结合一些有当代特色的美术元素,再按照当代人的审美情趣,用现代工艺和思想去再现古代玉雕风貌和精神,雕刻出古今相结合的作品。”在创新方面,他表示:“应紧跟时代,贴近当代审美标准;要坚持:师法自然、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有批判地继承,有筛选地吸取,这样才能做到有生命力的创新。”他的《薄胎茶具》(六件套)就是传承和创新并重的一套作品。蒋喜吸收清代痕都斯坦玉雕的精华古为今用,顺应现代茶文化的审美倾向,清新惬意,师法自然界冰裂纹的纹饰,清凉高洁,使用从古至今一直沿用的斗笠盏造型,亲切熟悉。将轻巧秀丽的“斗笠形”,自然清新的“冰裂纹”和技艺高难的“痕都斯坦”薄胎工艺有机和谐地融入既传统又现代的茶具中,张扬了现代人所追求的身心轻安、返璞归真的审美时尚,堪称一套吸收传承古代玉雕精华并结合当代审美需求努力创新的古代韵味和当代特色俱佳的作品。这种风格蒋喜一直以来始终不懈追求的目标,他必定会一直坚持下去。

(四)

几十年如一日持之以恒的勤奋研习和锲而不舍的不懈坚持,使蒋喜在仿古玉雕制作的领域里达到了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同时也在古代玉器研究的领域中达到了令人望其项背的深度。这从他的玉雕专著《美石者》和他的古代石器收藏专著《太湖沉宝》中能够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问到做学问的初衷,蒋喜的回答很质朴:“做玉的人,能够像我们现在这个状况已经很幸运了,幸运在于国家正好经济发达,正好是上升阶段,我们生当逢时,玉价高涨,作品随之涨价,我们也成为了大师,名利双收。这个名利双收很幸运,因为全国那么多做玉的人,大家实际上都差不多,你要与众不同,我认为在学术上的不同也是一种办法。还有,就是我当时的学习没有太多书籍可参考,只有台湾那志良先生的书可看,我自己有了一些玉雕的思考和经验,希望可以记录下来。”的确,文物会因沧海桑田的变化而消失,但文物记载和工艺整理会因口传人授、文字记录而永存。在蒋喜看来,我们的文明之所以可以延续,正是得益于借助某种载体来传递思想,而不能让古人的思想或技艺随着传承人的过世或其他原因而消亡。所以,蒋喜的著书立说就是想将自己的感悟,通过文字印刷留存起来,做一点惠及时代、行业和国家的有益之事。

从2004年起,蒋喜的玉雕作品相继在“天工奖”和“百花奖”等国内各大权威玉雕奖项中荣获大奖,各大拍卖行也有蒋喜的玉雕作品成功拍出,他的作品被国内外收藏家广为收藏,“中国玉石雕刻大师”、“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苏州玉雕)代表性传承人”等一系列头衔也纷纷落在了他的头上。这时的蒋喜没有被成功和荣誉冲昏头脑,而是在朋友们的建议和支持下开始了治玉生涯的另一段征程——著书立说。经过两年多呕心沥血的耕耘,2009年,蒋喜的玉雕专著《美石者》付印出版,并被首都图书馆永久珍藏。这部专著既是一次实践和理论的总结和提炼,更是一次思想和理念的升华和飞跃。在书中,蒋喜对许多工艺进行了挖掘和复原,并记载了许多相关的研究结果。全书分为“厚古”和“博今”两大篇章,汇编了古往今来的玉器文化知识和制作工艺技巧。他将每一件作品的起源典故、历史沿革、时代特色、工具使用及创作心得一一道来,从中我们可以窥见蒋喜扎实深厚的技艺功底,匠心独运的设计理念,广征博引的知识储备,至善至美的人文精神。他毫无保留地向大家展示了他30年来的玉雕经验和文化感悟。他的这颗热爱玉雕并为之奋斗的赤子之心深深地令我们动容。

在《太湖沉宝》一书中,蒋喜将自己几十年来爱石、读石的心路历程娓娓道来。透过他清丽的文字,我们感受到了他对太湖那份无尽的爱恋之情,通过他严谨的论述,我们又体会到了他对所收藏的这些史前石器的极深用心。书中展示了从其收藏的一万余件石器中遴选出来的200件精品。从旧石器、马家滨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再到商周时期的石器精品,书中均有图文介绍。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蒋喜在书中首次叙述了自己作为玉雕大师背后的故事。看到他的成长历程以及他与这些史前石器和先秦工具的奇妙缘分,我们不禁恍然大悟,明白了其玄妙新奇的灵感和娴熟扎实的技艺是从何而来的。正如蒋喜所言:“这批石器是我们祖先的智慧之美,心灵之美,艺术之美。是我琢玉事业的催化剂,培养我扎实基本功的教材。”谈到这批令他拱若珍宝的史前石器的归宿时,蒋喜说:“我只是这些文物的暂时保管者,作为文化的载体,他们所蕴藏的历史信息,应该为世人知道,欣赏,以后我会想办法,把它们无偿地捐献给国家,让他们有个好归宿。”如此崇高的境界和宽广的胸怀不能不令人折服。如今,蒋喜的收藏还在继续,收藏各种类别的古代玉器雕刻工具,为他的新作品寻找灵感和积累素材。

蒋喜 温酒之器——觚

蒋喜明白,对于他挚爱的玉雕文化的研究,以上两部专著的出版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他已经开始加快脚步了,因为他已经给自己定好了接下来的两三部书的出版计划:第一考虑出一本对牌作品集,除详细介绍对牌的制作工艺和创作历史外,着重弘扬“信义”“阴阳”等传统文化理念。第二计划出一本苏州玉文化方面的专著,详细介绍从旧石器时代一直到明清时期苏邦玉雕的工艺特点和文化背景。第三争取出一本从文化期到清末或民国的玉器鉴定方面的专著。主要从工艺对比方面对新老玉器进行判别。我们在期待他的新作问世的同时,也在感慨他对玉雕的感悟、责任和使命。他认为,现代人对古典和传统的修炼越来越少了,这一点从他作为评委参加“天工奖”评比时,几乎看不到能够真正打动人的作品就能看出来。在他看来,现在社会生活节奏和发展速度太快,信息量太大、太碎,人们很难再像古人那样沉静安稳、心无旁骛地专注于一件事情。他想用智慧去改变这种状况:首先修炼圆满自己,再去惠及感召他人,这是蒋喜“智圆行方”品格的真实写照。用蒋喜自己的作品《藏》来比照他本人再恰当不过了。他的智慧如同那圣洁完美的玉璧,如今仅仅露出冰山一角,还要经历一番寒彻的冰霜之苦,待到艳阳高照,冰雪融化之时,他带给世人的惊喜将是不同凡响的。我们期待着那一天的早日到来。

(五)

在谈道苏州玉雕文化时,蒋喜面带欣慰。他觉得首先是大环境优异。江苏经济实力,为苏州玉雕行业的发展奠定了经济基础。其次是小环境优越。苏州自古以来沉淀的人文气息和玉雕技艺,为苏州玉雕行业的发展预备了技术保障。说到苏州玉雕的现状,蒋喜又面带隐忧。他认为对于目前大部分苏州玉雕而言,模仿、复制盛行,创新、出优很难。面对此种局面,蒋喜先行一步,尝试玉雕创新的一个全新模式——请进来,借助年轻人的创造力,设计出具有活力的新作品。他说:“我跟同济大学的设计学院有一个合作,我出费用,他的设计学院的学生为我们美石坊做设计。我这次的主题就是龙凤对牌。……我觉得这种也是一种创新的一个路子。”对于苏州玉雕今后的前景,蒋喜认为,苏州玉雕在中国玉雕界的地位还会有所提升,当然这需要业界同仁的共同努力,需要走出去,借助各种方式去宣传苏州玉雕,提高知名度,扩大影响力。作为“苏州玉雕”代表性传承人,蒋喜肩负着传承苏州玉雕的责任。对此,他一方面坚持著书立说,向全国同行宣传苏州玉雕的理念体系,另一方面又忙着做玉雕精品全国巡展,向全国民众展示苏州玉雕的绝妙风采。他在复兴苏州玉雕的征途上从来也没有放慢过脚步。

蒋喜的2012“天工奖”金奖作品《气》或许可以算作是他的咏情言志之作。这件青玉薄胎水火纹觚师法商代酒器的形制,下设火焰纹,上纹水滴纹,中间以一道紧箍理制地箍住了炎炎烈火,慢慢过渡到点点水滴。她以其典雅的风韵、挺拔的身姿、勃勃的生机,将我们带进了蒋喜水火相容的内心世界。这看似矛盾,实则合理,要能做到则需要智慧。蒋喜是感性的,他对玉雕始终怀着火一般的激情,怀着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崇高愿望在玉雕之路上艰辛地前行着。不然哪里会有一件件“观其物,赏尔目”的玉雕和一部部“阅其文,博尔心”的著作从他手中问世,又怎么会令那5000多件史前石器从太湖湖底复活!蒋喜又是理性的,他像水一样至柔至刚,以水滴石穿般的韧劲向世人展现着治玉人那股无法撼动的定力。不然如何像水涤万物那样用玉雕去净化人们的心灵,又怎样如海纳百川那般将世人的纷繁情感诉诸玉雕!蒋喜还是兼容并蓄的。外表清净如水,内心热情似火,既有圆融的智慧,又有方正的行止。他愿以炙热如火的激情和着勤奋不懈的汉水升华出古韵今风的玉品之灵气、大爱于心的人品之真气,流美于世,氤氲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