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玉雕世界里,有民族的语言,也有世界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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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落拓黑衫,衬托得吴德昇足下虎虎生风。眼前的这位海派玉雕大师,不仅健步有力,连说话都声如洪钟,干脆利落,俨然一位罗汉般的居士。

吴德昇,中国玉雕界响当当的风云人物,入行40余年,行事不拘一格:年少时,扔掉国营厂安逸的铁饭碗,南下昆明闯荡;壮年时,面对翡翠流行之风,丝毫不为所动,独爱白玉之细腻典雅;多年后,当有人把仿古题材视作成名的捷径时,他已经开发出了兼具古典与现代、交融东方与西方的新题材,在玉石材料的表现上,前进了一大步。

 “艺术上叛逆,生活中仁厚,”在弟子们的眼中,师父立行立德,始终是最好的学习榜样。吴德昇至今获奖无数,仅“百花奖”、“天工奖”等国家级艺术奖项就拿了不下十次,并获得了上海特级玉石雕刻终身大师的荣誉。今天,56岁的吴德昇想把玉石雕刻——这门古老的手艺、这项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更好地传承下去,他想建一所专业的工艺美术学校,把正统的、规范的而又科学化的训练技巧方法带给入门无方的年轻人,引导他们走上神圣而富有激情的艺术工匠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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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裸女里藏着现代精神

想要了解吴德昇,首先要从他的作品看起。

吴德昇精于雕刻人物件,他创作的罗汉、济公等传统玉雕题材清癯寿面,姿容潇洒,人物线条行云流水,瘦而不柴,圆润中藏着筋骨,尤其是他创作的一系列站姿摆件,丰富的造型与动感,展现了高超的工艺水准和一流的审美眼光。十八罗汉,或立或坐,或倚或靠,行散而神凝。白玉观音,立于沧浪,气定神闲,慈航普渡。他充分运用白玉细腻润泽,空灵典雅的特点,赋予人物高古风流的气韵。

image       以往表现“诗仙”李白这一人物形象,以醉卧的姿态为多,吴德昇独辟蹊径,他的李白,左手握金樽,右手持牡丹,面向寰宇,举杯邀月,尤其是人物的腰部弧线匀润磅礴,唐朝名士的激情与风流扑面而来。这座站姿摆件,在2008年获得了中国玉器“百花奖”金奖。

 玉有九德——君子之德,白玉自然而然与表现中国题材珠联璧合、一脉相承,但吴德昇有了更大胆的想法,他想要挑战传统题材的局限,赋予白玉雕刻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这样的想法,直到他偶然见到一件唐朝古董后,便化为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创作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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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被发现的玉质裸女卧雕,是古代求医时,方便女性患者指认病灶的人体模型,吴德昇顿生灵感:何不用白玉这种白皙含蓄的材料,来表现东方女性的神采呢?女性身上的很多线条都很优美,比如从背后看过去,脖颈连至肩膀的有着娥婉的曲线,又比如行走起来,从背部连贯而下能画出优雅流畅的动线。这一次,吴德昇运用了恰到好处的抽象能力,为女性身体之美做了生动的概括,开创了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系列:裸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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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林风眠先生在中国绘画技法上开洋为中用、中西合璧之先河,融汇东西方文化为一炉,影响了几代中国画家,今天在吴德昇创作的“裸女”作品上,仿佛能找到林先生“仕女图”里相似的优美线条。她们的肩膀是圆润的削肩,手如春笋,腰似杨柳,鼻若悬胆,螓首蛾眉,丰乳肥臀,在大腿处又往往做出夸张化的变形处理,使其壮硕而紧致有力,展现了一种健康的东方女性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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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中国技法、西方雕塑手法和现代审美视角,在吴德昇脑海中灵活运用、在手中游刃翻飞,以此诞生了一个个具有灵魂美感的女性形象。2015年,和田籽料作品《山鬼》荣获中国玉石雕刻艺术“百花奖”金奖,它塑造了楚辞中美丽的山林女神,这是一件巧妙利用对比手法的作品,山豹健壮强硕,而骑在山豹上的女神阴柔娇媚,似有一种力量蛰伏于她柔美的身躯里。作品《贵妃》生动捕捉了杨贵妃在浴后“侍儿扶起娇无力”的羞涩之美,足下浪花翻卷,宛若东方的维纳斯诞生。作品《春韵》大胆捕捉西方人体雕塑美学的线条和块面,将现代主义元素融入白玉的表现之中,造型简洁大气,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苦心孤诣,展现了他极为开阔的艺术创作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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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裸女”系列作品亮相后在玉雕界引发了巨大的轰动,“当一件作品开始做的熟了,做的得心应手了,也就意味着平庸的到来。始终摆脱平庸,追求创新,应当被从艺者奉为一生的圭臬。”吴德昇说他自己不擅言辞,但喜欢动脑筋,作品就是他的语言,在这里他可以尽情塑造他的世界,留下美的传说。

不知白玉,无以言中华千年文明     

白玉籽料作品《姜太公钓鱼》是吴德昇首件独立完成的作品,在1981年获得了国家文化部工美最高荣誉——“百花奖”金奖。当时的吴德昇20岁不到,才刚刚出师不久,“毕业作品”就能达到这般的艺术含金量,放眼当下实为罕见。天赋固然很重要,但“勤奋”二字显然是更准确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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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昇1961年出生在上海,他从小就对画画兴趣浓厚,连环画《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小人书”在他手中可以反反复复临摹无数遍。他的绘画天赋被前来家访的老师发现,在老师的极力推荐下,吴德昇去了绘画学习班。小学四年级时,正值“文革”,街道为了宣传工作,便让他去画招贴画,一本100多页的孔子“小人书”,是由吴德昇一个人画下来的。毕业时,上海玉雕厂工业学校前来招生,吴德昇就被选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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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求学经历至今他难忘。14岁的吴德昇进入学校后,接受了三年系统性的艺术理论、艺术方法的学习,包括素描、东西方雕塑、国画、工笔画和各种人物和动物的线描,可以说基本的美术课程都包括了,这为他后来的创作打下了相当深厚的基础。他的启蒙老师张敏涛,线描功底深厚,石膏像也画得极好,张敏涛要求学生们通过这些“玉雕之外”的技法,精准掌握物体和人体的结构与比例,他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和细致入微的工作态度,深深地影响了吴德昇的职业生涯。吴德昇本人也吃得起苦,刚入学的孩子总会爱玩些、懒散些,但他却经常一个人背着画夹到处临摹写生,利用空余的时间“补课”,向不同的老师请教学习。那时每周还会有一节劳动课,学生们在课上开始接触玉雕工具,慢慢地,差学生和好学生之间就显示出差距来,手艺差的只能被分配做鸭子、鱼之类的小动物,好苗子被挑选出来送去做人像件,吴德昇当然是好苗子之一,是上海玉雕厂工业学校重点栽培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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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8年从学校毕业后,吴德昇被分配进了人像车间,当时厂里给他安排的车间师傅并没有交给他什么真本事,真本事是他“串”车间,向萧海春、周庭芳、朱其发等前辈那里学来的,在车间的那段时间,他经常废寝忘食地练习,经常一做就到深夜12点,“那是一段求知若渴的岁月,我感到不满足,到处学本事。”吴德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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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德昇进入玉雕厂后不久,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初期,玉雕厂环境的变化,人心的浮躁让吴德胜毅然决定离开。在苏州待了一年后,他就南下去了云南昆明、瑞丽,当时云南地区翡翠生意蓬勃,吴德昇在那里帮人做设计,不过接到的生意大多是首饰加工,他的设计才华没有太多的发挥空间。那段时间里,吴德昇相当失落,他觉得自己的手艺价值始终得不到尊重与认可。后来,吴德昇又前往深圳寻求发展。1989年,他用一块400公斤的材料做了一个山子雕“洞天福地”,获得了1992年香港玉雕精品博览会特别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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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这时,上海的古玩市场悄然兴起,成为雕刻大师麇集的新宝地。1993年,吴德昇回到上海,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玉雕市场基本上是翡翠的天下,白玉市场以做古玉、仿旧为主,但这个环境在90年代中期发生了转变。嗅到了市场反应的吴德昇决定转向白玉材料的开发,“翡翠最多只有不超过500年的历史,而白玉在中国有着几千年的文化传承,代表中国传统文化里最原始的生命力。不做白玉,无法深入走进中国传统的文化。”再加上,白玉这种材料对吴德昇而言并不陌生,他决定试一试用白玉摸索现代的新意。

艺术的未来,需要全球视野、跨界精神

材料不存在局限,心才是局限。近年来,吴德昇愈发感受到这一点。翡翠被称为“硬玉”,通俗点说,就是材质上比较爽脆,而白玉被称为“软玉”,质地比较油润粘腻,在硬度和柔韧度上,这两种玉各有所长,但这并不意味着两种材质的创作逻辑不能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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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雕刻之美,无论是传统还是现代,它的最高境界是展现一种清奇却难以一言蔽之的意境。“艺高人胆大”的吴德昇,每每推陈出新,总能打开一番新的气象与天地,为玉石艺术注入新鲜的观念。如今,吴德昇想要把当年放下的东西重新拾起来,尝试用白玉意象空灵的创作方法接近翡翠雕刻,为后者开辟出一种全新的创作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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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中国的工匠,很早就懂得如何抽象,如何概括,如何提炼,如何升华。很可惜的是,对于玉雕这门绵延千年的工艺,老祖宗的秘籍没有留下多少,”有些高古的记忆确实是断代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法接续,虽然每个民族都有自己民族的艺术,但艺术与艺术之间的本质却是相通的。吴德昇坦言,自己当年受到的艺术训练,虽然大多是西方的绘画、雕塑技法,却对掌握玉雕技术所必需的空间概念颇为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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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什么经常强调要画好素描?所谓意在笔先,在设计一件作品前,你已经要能够勾画出它的立体效果,透析它每一处造型的厚薄关系。西方素描技法,是通过无数个线条的组成来理解事物的空间结构、远近变化,是深度了解立体空间的基础。”吴德昇对学生们提出了要求,希望他们的基本功打得更扎实点,视野更宽阔点,这也是吴德昇为什么想要办一所专业的工艺美术学校,他身边有些学艺的孩子,一离开师父就无法单独创作;又或是只能雕刻一种姿态,创作的局限性很大,这些都是因为基础美术训练薄弱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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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不信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样狭隘的市场观念,他喜欢和年轻人交流,因为能从他们身上不断学习到新的东西;他相信最古老的师承关系,依然是艺术最有生命力的血脉;他也相信艺术的未来,是为有跨界意识的人才准备的,为有合作观念的人才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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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做玉雕的也要注重跨界融合,一定要有设计团队化的意识。你的缺点和短处,将由别人来弥补,”在吴德昇看来,“玉雕+珠宝设计”就是具有市场前景的组合,但目前仍有很有很多问题阻碍着它的发展,“今天,我们国内珠宝设计师的眼光和创作已经能够进入国际一流水准,但是为什么没有记得住的品牌诞生?因为我们的加工工艺太差,远远达不到高端的要求。所以我们要呼吁工匠精神,去除从业者身上的浮躁之气,名利之气。”

锐利与温厚,这两种气质同时出现在吴德昇的身上,走进他的作品里,是金刚的怒目,菩萨的低眉,均是世间的慈悲心。